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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五歲的薔薇,和兩條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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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是這樣開始的——

三十五歲那年春天,薔薇做了一個決定。

不是一時衝動。她想了很久,從三十三歲想到三十五歲,從滑鐵盧想到多倫多,從一個人走在風雪裡想到一個人坐在陽台上看日落。

她想要一個孩子。

不是因為孤獨。她早就習慣了一個人。不是因為年齡。她從來不信什麼「生物鐘」。只是有一天,她看著鄰居家的小孩在草地上跑,忽然想:如果有一個小人,叫她媽媽,會是什麼感覺?

她想不出來。但那個念頭留下了,像一顆種子,在心裡慢慢發芽。

她查了很多資料。精子庫、人工授精、單身生育的法律問題、孩子的撫養成本。她列了一張表,優點缺點,左邊右邊。優點那一欄寫得很長,缺點那一欄也寫得很長。

她媽打電話來,她沒說。

不是瞞著,是不知道怎麼說。

「媽,我想要個孩子,但沒打算結婚。」

這話說出來,電話那頭會沉默多久?

她不知道。

五月,她去了精子庫。

填表、諮詢、體檢。護士很年輕,笑著問她:「想好了?」

她說:「想好了。」

護士沒再問,遞給她一本冊子,裡面是捐贈者的資料。身高、體重、學歷、血型、家族病史、小時候的照片——有些有,有些沒有。

她帶回家,坐在沙發上翻。

有一頁,她看了很久。

那個人的學歷是地質學。愛好是登山。備註欄裡寫著一句話:「希望孩子將來也能喜歡山。」

她笑了一下。

把那一頁翻過去了。

最後她選了一個學計算機的。沒什麼特別的原因。也許是因為,她自己也是學計算機的。

那天晚上,她接到一個電話。

公司的人事部,語氣很客氣:「薔薇,上次和你說的調動,你考慮得怎麼樣?」

調動。回中國,北京的辦公室。職位不變,薪水調整,有住房補貼。

她說:「我再想想。」

掛了電話,她站在窗前。

多倫多的夜,燈火一片。遠處有車流聲,嗡嗡的,像風。

她想起很多事。

想起二十歲那年,第一次一個人來滑鐵盧,拖著兩個大箱子,在火車站找不到出口。想起二十二歲那年,許岩從山坡上衝下來,差點撞到她。想起二十五歲那年,一個人熬過那個冬天,在風雪裡走回宿舍,覺得自己能扛住一切。

想起那條沒回的短信。

想起北京的胡同,灰牆上的貓。

想起回家吃飯,她媽問她:「現在還喜歡雪嗎?」

她說:「不知道。」

現在她三十五歲了。

工作穩定,有一點積蓄,有父母留下的四套房——多倫多兩套,國內兩套。她媽說,都是給她的。她弟也有,一樣多。

她從來沒把這些算進自己的人生裡。那是父母給的,不是自己賺的。但現在,它們忽然變得具體了。

兩條路。

第一條:回中國。

北京的辦公室,熟悉的業務,新的同事。住在爸媽的房子裡,不用交房租,不用操心水電煤。每天有人做飯,有人說話,有人等她回家。

但她知道,回去之後,有些話就再也說不出口了。

比如:「我想要個孩子,一個人。」

她媽會怎麼說?

「那你以後怎麼辦?」

「孩子長大了問爸爸呢,你怎麼答?」

「你一個人,又要工作又要帶孩子,怎麼行?」

她不知道怎麼答。

第二條:留在多倫多。

繼續租現在這個公寓,或者換個大一點的。把孩子生下來,請產假,然後找 daycare,找人幫忙接送。她算過賬,自己的薪水夠用,但存不下多少。

她有一套房可以出租。如果租出去,每個月多一筆收入,夠請一個兼職的保姆。

但她得自己管。租客、維修、物業費、地稅。這些她從來沒操心過,都是她媽在管。

她可以學。

她想。

她可以學。

那天晚上,她打了個電話。

不是給她媽,是給她弟。

「睡了嗎?」

「沒呢,打遊戲。怎麼了姐?」

她頓了一下:「想問你點事。」

「說。」

「如果——我說如果——我想要個孩子,但是沒結婚,你覺得怎麼樣?」
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

然後她弟說:「你認真的?」

「嗯。」

又是幾秒安靜。

「姐,」他說,「你是我姐,你想幹嘛都行。但這事你得想清楚,一個人帶孩子很累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媽那邊……你打算怎麼說?」

「還沒想好。」

她弟笑了一下:「那你先想。想好了告訴我,我幫你。」

掛了電話,她站在窗前。

多倫多的夜,還是那片燈火。

她忽然想起那隻貓。北京的胡同裡,那隻橘貓蹲在牆頭上,懶洋洋的,曬太陽。

它想什麼?

也許什麼都沒想。只是待著。

她可以待在哪裡?

北京?多倫多?

哪個牆頭,可以讓她曬太陽,不用想太多?

五月的最後一天,她去做了人工授精。

很簡單。半個小時,躺在那裡,看著天花板。護士進來出去,說著一些鼓勵的話。然後結束了,她可以回家了。

走出醫院,陽光很刺眼。

她站在門口,忽然想:如果成了,明年這個時候,就有一個小人在她身邊了。

如果沒成,就再試一次。

她還能試很多次。

只要她想。

六月,她收到公司的郵件。

調動的截止日期是七月底。請她盡快確認。

她沒回。

七月,她媽打電話來。

「你弟說你找他有事?什麼事啊?」

她頓了一下:「沒什麼,就隨便聊聊。」

「哦。對了,你那個調動,想好了嗎?」

「還沒。」

「要是不想回來也行,你自己決定。就是……你一個人在那兒,我們也不放心。」

她沒說話。

「薔薇?」

「在。」

「你……是不是有什麼事?」

窗外,多倫多的夏天來了。樹很綠,草很綠,陽光很亮。

她看著窗外,說:「媽,我想跟你說件事。」

「什麼事?」

「我想要個孩子。」

電話那頭安靜了。

很長的安靜。

然後她媽說:「一個人?」

「嗯。」

又是安靜。

「你想好了?」

「想好了。」

她媽沒說話。她也沒說。

窗外的陽光落在她手上,暖暖的。

過了一會兒,她媽說:「那就回來生吧。在家裡,我照顧你。」

她愣了一下:「媽——」

「你一個人在那兒,誰照顧你?月子誰管?孩子哭了誰幫你抱?」

她沒說話。

「回來,」她媽說,「住家裡的房子,我給你做飯。你想工作就工作,不想工作就不工作。你那兒的房子租出去,也是一筆收入。」

她站在窗前,手裡握著電話。

陽光很好。

兩條路。

一條在北京,一條在多倫多。

一條有她媽的飯,有弟弟和弟妹的笑聲,有人等她回家。但回去之後,有些話就再也說不出口了——比如,她想要的是自己選擇的人生,不是被安排好的人生。

一條在這裡,在她自己選的城市,自己租的公寓裡。沒有人等她回家,但也沒有人問她為什麼還沒回家。孩子生了,哭了,她一個人抱。累了,也一個人扛。

她可以選。

她還可以選。

窗外,有鳥叫。

她握著電話,說:「媽,我再想想。」

她媽說:「好。想好了告訴我。」

掛了電話。

她站在窗前。

多倫多的夏天,很安靜。

她想起那隻貓。北京的胡同裡,那隻橘貓蹲在牆頭上,懶洋洋的,曬太陽。

她想起許岩。那個從山坡上衝下來的人,那個問她「在北京?」的人。

她想起那條沒回的短信。

她想起自己。

三十五歲的薔薇,站在窗前,手裡握著一個決定。

她還沒做決定。

但她知道,不管選哪條路,都會有人說她傻。也會有人說她勇敢。

她不在乎。

她只是想要一個孩子。

和一個可以曬太陽的牆頭。

至於牆頭在哪兒——

她還在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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