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

菲尔兹奖邓煜究竟解决了什么问题?我这篇科普中学生也能看明白

- [34] () (0)  (0)

一言以蔽之

邓煜、Hani和马骁,证明了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。一团气体,微观上看,是亿万硬球粒子在碰撞,虽然碰撞规律极简单,可粒子太多了没法追踪。但从更大的尺度上看,只用几个量(譬如粒子数、密度),极少数方程(譬如玻尔兹曼方程),你就能对这无数粒子有更整体的把握、更简单的描述。此类方程用处无穷,久经实践考验。但玻尔兹曼当年的推导步骤,从理论上讲,并不牢靠。邓煜从数学上绝对无疑地完善了这个推导,根基从此彻底稳固,还进一步严格推出了宏观的流体方程。


下面我们来一点一点更详细地理解。

邓煜究竟解决的是什么问题?

同样一团气体,从微观视角和宏观视角看,竟然如此不同。

从微观视角来看,我们可以给气体分子建立一个最简单的物理模型和图像:数以万亿个小硬球在碰撞。忽略重力和摩擦力,硬球在真空中匀速直线运动。两球接触时,发生弹性碰撞。类似日常生活中的弹性小球碰撞。碰撞遵循的物理规律非常简单,可以说是牛顿定律极简单的特例。只要你知道了这万亿个小球在第零秒的初始位置和速度,它们未来无论是第一秒还是第一万年的运动轨迹,都是绝对确定的。没有概率,没有随机性,一切都像钟表齿轮一样严丝合缝。尽管单次碰撞很简单,但麻烦在于小球数目太多了。万亿个小球的运动极为复杂。极度确定,又极度复杂。

从宏观层面,你看不到任何微观粒子,你感受到的是压强、体积和温度这样几个宏观参数或物理量。
对于均匀静寂的理想气体,物理学家很早就通过实验发现这些参数之间极其简单的关系。而且非常符合你的直觉。譬如,温度不变,体积变大,压强就会减小;体积不变,温度升高,压强会变大。 如此简单而理想的气体,便称为理想气体。

如果气体稀疏不均,或正在动态扩散,这些关系就不行了。物理学家玻尔兹曼推导出了一个更精准的不朽方程——玻尔兹曼方程。稀疏不均的气体,密度到处变化。玻尔兹曼方程方程的核心物理量叫单粒子分布函数。听上去很复杂,你只需要明白,它是一种跟你熟悉的“密度”相关但更为精细的概念。

这方程虽然比前述理想气体方程要复杂不少,但终归只是涉及有限几个物理量,完全可以用电脑数值求解,远比追踪万亿个小球容易得多。并且在某些特殊极限情况下,你如果聚焦于其中很小的一团气体分子,它们的行为依然很像理想气体。

以简驭繁,这就是物理学的魅力。

上到火箭飞船以高超音速再入大气层,下到汽车极致的空气动力学外形设计,这些方程可谓无所不能。

科学家相信,玻尔兹曼方程本身的形式没问题。这方程毕竟久经实践考验。问题在于,玻尔兹曼当年推导这个方程的步骤,从理论上讲,并不牢固。实验验证再多次,也不能说它必然正确,何况实验本身也必然有误差。数学证明,意味着你得想办法从理论上彻底做实它。玻尔兹曼在推导过程中引入了一个可疑的关键假设,即所谓分子混沌假设(顾名思义,分子混混沌沌,对历史没有记忆,后面会详细解释)。如此有用如此重要的方程,竟建立在并不稳固的根基之上。 与牛顿力学相比,描述气体和流体的学问,似乎掺杂更多经验的成分。从实验物理学和工程技术的角度看,这没多大问题;但从物理学第一性原理和数学、哲学的角度, 这都让人很不满意。而邓煜等人从数学上绝对无疑地完善了这个推导,证明了对于硬球粒子而言,分子混沌假设确实正确无误。硬球粒子是自然而普适的模型。气体动力学的根基稳固了许多。

推导单个玻尔兹曼方程的过程中,自然而然出现了两个未知数(单粒子和双粒子分布函数)。一个方程,涉及两个未知数,没法求解。玻尔兹曼于是提出了这个关键的混沌假设:双粒子分布函数可以完美分解为单粒子的乘积。这样方程中就只有一个单粒子未知函数,可以求解了。
从概率的角度讲,这意味着分子的每一次碰撞都是相互独立的。就是说假设碰撞前的粒子是绝对独立无关联的。这在某种程度上符合直觉。譬如说,一个拥有几千万人口的超级大都市,你在早高峰的地铁里偶然撞到一个人,直觉告诉你,你俩大概率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。即使你们之间存在某种联系,从比例和实际效果上看,这种“因果记忆”也完全可以忽略不计。玻尔兹曼正是基于这种直觉,认为相撞的两个分子就像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的陌生人,可以完美视为统计独立。从字面上讲,分子混混沌沌,没有历史记忆。

如果站在绝对确定的微观牛顿力学视角,这个假设并不显然。你完全可能碰到熟人,或者跟许多陌生人有共同的朋友。譬如根据六度空间理论,你跟任何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之间,最多只隔着五六个人的间接联系。整个城市的所有人早就通过这种间接接触,绑定在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络中。
微观粒子正是如此。粒子A撞了粒子B,B飞出去撞了C,C又弹回来撞了A……更可怕的是,如果这是一个可以绕圈子的闭合空间(这也是数学家们面临的最险恶的舞台),这些分子完全可以绕场一周后,再次与旧相识相撞,形成无穷无尽的死循环。

这些纠缠和碰撞的概率真的可以完全忽略吗?

物理学史上,一种观点认为,即使微观上存在因果记忆,在庞大的统计基数下,其实际效果也完全可以忽略,粒子依然可以视为独立;而另一种观点(严谨的经典力学派)则坚称,这种因果记忆是客观存在的,随着碰撞的累积,纠缠会产生绝对不可抹杀的影响,绝不能在数学上被凭空清零。

更矛盾的是,微观层面的牛顿力学拥有绝对的时间可逆性。如果你瞬间反转所有硬球的运动速度,它们完全可以沿着原路一丝不差地退回去。但众所周知,宏观世界中,时间不可逆。玻尔兹曼方程确实也体现出了时间不可逆。但它并不能解释时间不可逆。因为这方程的时间不可逆,是通过混沌假设人为手动强加进去的。

分子混沌假设要求我们在数学上“假装”两个分子在发生碰撞之前完全不认识,没有任何历史纠缠和记忆。正是这种人为在每次碰撞前强制清除记忆的操作,打破了时间对称性。

从绝对可逆绝对确定的微观前提出发,竟然得到了绝对不可逆充满随机概率的宏观结论。这就是物理学史上著名的洛施密特悖论。

当时的物理学泰斗们(如洛伦兹、庞加莱,以及提出悖论的洛施密特本人)以此为利刃,对玻尔兹曼发起了猛烈的学术围剿:“你的方程凭空捏造了随机性!你违背了牛顿力学!”与此同时,以马赫为首的“唯能论”学派更是从根本上否定原子存在。

其实,玻尔兹曼并非没有同盟。年轻的爱因斯坦在1905年用布朗运动为原子论敲下胜利的定音锤。然而,严重的抑郁症,让玻尔兹曼被反对声彻底淹没。1906年他自缢身亡。

我们到底能不能从绝对确定的牛顿硬球模型出发,用绝对确定的数学论证推导出,而不是手动引入,分子混沌假设?这样推导出玻尔兹曼方程之后能否进一步证明前述的流体力学方程?
这就是希尔伯特第六问题中最重要的子问题。

1975年,数学家兰福德(Oscar Lanford)首次在严格的数学意义上打破了僵局。 他证明了,当硬球系统趋于宏观极限时,分子混沌确实是合法的。问题在于,兰福德的数学工具(级数展开)只能让这个证明在极短的一瞬间内成立。一旦时间继续流淌,微观历史纠缠引发的组合爆炸就会让级数崩溃发散。这就是悬在数学物理界头顶半个世纪的短时魔咒。

2025年,中国数学家邓煜,及其合作者Hani(黎巴嫩人)和马骁(中科大少年班毕业),完成了一项堪称丰碑的壮举。他们彻底打破了短时魔咒,将证明的有效期从极短的一瞬延伸到了任意长的宏观时间,终结了这一世纪悬案。

论文的思路解读

为了证明分子混沌假设在任意长时间内都成立,邓煜、Hani和马骁,需要证明一个核心事实:分子之间因为碰撞而产生的“纠缠记忆”,虽然在微观上真实存在,但它们能够真正影响宏观演化的概率,在小球半径变得无限小,数量变得无限大的宏观极限下,一定会衰减为零。具体而言,这个量的大小由两股相互竞争的力量决定,一个是增长也就是发散的力量,一个是衰减的力量,仿佛拔河比赛。最后衰减战胜了发散,结果归零。

邓煜、Hani和马骁,引入了一个关键的概念:累积量(Cumulants)。

累积量某种程度上跟连通关联函数相关。譬如在一个坐满十万人的喧闹体育场中。普通的关联函数就像是你用分贝仪测出的“全场总音量”或“全场起立总人数”。里面包含了大量球迷因为各自的激动而发出的随机呐喊和盲目起立,这对应着系统中的随机高斯噪音。

而累积量作为更特殊的关联函数,就像一个动作过滤器。它过滤掉了所有互相独立的随机噪音。它探测并保留下来的,只有球场某处,几十个球迷手挽着手步调一致地掀起的人浪。

累积量度量的是系统中那些真正串通纠缠在一起的绝对关联强度。

数学家必须证明,所有代表纠缠记忆误差的高阶累积量,在宏观极限下,必定衰减为零。

在这个证明过程中,数学家面临着两股相互竞争的力量。第一股力量是碰撞历史的“发散项”, 第二股力量是几何的“衰减项”。

当我们试图预测一个粒子在未来的状态时,必须回溯它在过去遇到过谁。如果你沿着时间轴向过去倒推,你会发现它的轨迹就像一棵疯狂生长的倒挂大树:它经历过两个粒子的撞击,而这些粒子又都经历过别的粒子撞击。

这些碰撞拓扑网络,称为“费曼图”或“图论分子”,随着演化时间拉长,其可能的组合种类会呈爆炸式的增长。最可怕的是周期性运动带来“再碰撞(Recollision)”。即几个粒子撞散了之后,在未来又再次相遇了。每多发生一次“再碰撞”,图谱的数量和计算的复杂度就会带来灾难性的无穷大发散。

如何把无穷大发散压制下去?利用几何的衰减效应。

要发生一次破坏分子混沌独立性的“再碰撞”,条件其实相当苛刻。分子A和分子B在撞击后分道扬镳,又飞行了漫长的时间,与其他分子无数次碰撞后,竟然还要在某个极其精确的时间点和空间坐标上,以恰好等于它们极小直径的微小距离再次相遇。

这种苛刻的物理约束,在微积分运算中,表现为一种强大的几何空间体积衰减红利。

数学家发明了一套复杂的“切割算法”,把庞大的碰撞历史图谱大卸八块,精准定位到每一次发生“再碰撞”的节点。他们严格证明了,每一次发生这种违背独立性的纠缠,系统在积分时都会被扣除一个极其庞大的几何体积,表现为粒子直径参数的幂次衰减。

论文的核心就是判定这场拔河比赛的胜负。
论文中还有一个关键技术,是把漫长的时间切成了一段段的薄片。

通过极其精密的组合数学和积分界限控制,数学家证明,在微观硬球宇宙中,由苛刻几何条件带来的“体积衰减项”的力量,绝对地大于由于碰撞历史交织而产生的“图谱发散项”。

正因为衰减战胜发散,那些代表着微观历史纠缠的“累积量”,随着粒子变得无穷小,冲刷归零。

如此一来,数学家就从牛顿硬球出发,在宏观极限下,推导出了分子混沌假设,也就意味着推导出了介观的玻尔兹曼方程。

这一宏观极限,严格说叫玻尔兹曼-格拉德极限,不仅仅小球半径变得无限小,小球数量变得无限大,而且即小球数量乘以小球半径的某个幂次等于常数。这个常数反映了碰撞频率。

玻尔兹曼终于可以安息。他的方程,在经历了120年的风雨后,终于从数学角度获得了永恒的合法性。

不仅如此,数学家又让前述的碰撞常数也趋于无穷大,进一步严格证明了宏观气体的不可压缩纳维-斯托克斯方程和可压缩的欧拉方程。最终在这些现实应用中极为重要的方程与牛顿的硬球碰撞之间,建立了确定无疑的数学联系。

回复  
分享到微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