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安处便是年 -- 除夕夜感怀

又是一年除夕。

窗外细雨绵绵，轧不断，也落不尽，悄无声息地把乡愁一点点洇开。本该阖家团圆的时刻，屋子里却分外安静。孩子们天各一方，隔着山海与时差，连一次 FaceTime 都要提前用 iMessage 约好温哥华时间，才能在小小的屏幕里彼此问候几句。

英语终究不是我的母语。遇到语言的边界，汉语用尽了，再用最简单的英文去解释，只盼孩子们能凭理解与感受，触摸那种只可意会的“过年”。

年少时的过年，家境清贫，日子拮据。桌上谈不上丰盛，肉是稀罕物，只有年景稍好的时候，才会出现那道近乎图腾般的菜肴——烀猪头。每到这时，心里便涌起一种近乎极致的幸福：今年要交的学杂费，大概不会太难了吧。

就是那样的日子，却有着如今无论如何也复刻不了的年味。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，父亲在门上贴起鲜红的对联；简单却郑重的饭菜，在祭拜祖先之后才端上桌；鞭炮声声，青松茅针铺满堂屋，烟火、人间、岁月，都在那一刻落定。

后来，路越走越远——从十几公里，到如今的一万多公里。城市换了又换，熟悉的面孔来来去去。除夕夜不再有鞭炮，也不再有围炉夜话。

万里之外的故乡，是儿时的玩伴，是母亲的坟茔，是父亲朴素而贫乏的言语，当然，还有那道如今大概已很难再动筷的烀猪头。猛然惊觉：故乡，是年少时日日想逃离，鬓角霜白时时时想回去，却永远回不去的地方。

乡愁是什么？
是一种味道，热腾腾的，裹着烟火气，落在唇齿之间，也沉在心里。

可乡愁并不只带来失落。那些儿时的美好，在岁月里慢慢沉淀，反倒成了一种温柔的力量。它提醒我：年，不只存在于某一个地方，也不只属于某一种形式。它可以是一次跨越时空的回忆，是一次跨越时差的通话，是异乡窗前的一盏灯，也是心中始终不肯熄灭的温暖。

如今身在异乡，城市很寂，世界很远。那里有父母的音容，有旧屋的灯火，有读书时的艰辛与汗水，也有对未来的笃定与安放。

原来，年味从未走远。
当记忆仍在，当牵挂未断，
当心有所依——

我心安处，便是年。